常誠:明天是父親的生日
明天是父親的生日
——常誠
陽春三月,輕風拂麵。當晚霞退去了最後一抹紅色的時候,故鄉的人兒便三五成群地擠擁到村口大路旁,或者大樹下,來享受夜晚的清涼,七嘴八舌地預測今年的收成。
大叔家開了一家小賣部,家門口也靠著大路,這裏成了父老鄉親的集聚點,每天都有父老鄉親到他家串門。這不,在眾人的一片吆喝中,大叔搬出了飯桌,取出了麻將,那些喜歡打麻將的人們便開始爭搶能帶給自己好運氣的有利座位,其間免不了一陣一陣的嬉笑和怒罵,甚至你推我搡,但都麵帶笑容。也有一些隻圖大飽眼福的人們則圍在飯桌在指指點點、嘰嘰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也有一群婦女聊著別人家的逸聞趣事,說著自己的家長理短。
父親不會打麻將,也不善言辭,他默默地看著別人娛樂、說話,他卻一聲不響。有人打趣說:常大,你也玩兩把吧?
父親像個害羞的小姑娘,紅著臉說:玩不起啊!嗓門壓很低很低,就像做錯了事的小孩。
看著父親那可憐巴巴的樣子,大夥都笑了,不再理他。而我卻心如刀絞的難受,不為別的,隻為勤勞、艱苦了大半輩子的父親卻玩不起兩把麻將。說來也怪,父親一輩子安分守己,光景卻過得一塌糊塗,自我記事以來,家裏就一直有饑荒(外債),現在的家境算最富裕、鼎盛的時期了,也有一萬多饑荒,最多的時候有七八萬呢!
父親已經是快六十歲的人了,因為他在家族同輩份裏是老大哥,所以村裏外姓的人都尊稱他“常大”。
其實,誰都知道,父親說玩不起是一句假話,村裏上上下下幾百號,誰不知道父親年輕的時候和二叔(父親的親弟弟)都是村有名的“賭徒”。
聽奶奶說:父親年輕的時候十分好賭,荒唐到有時候竟然半月四十天不聞不問家裏的所以事情,而去鄰近的村莊賭博。
我三到五歲的時候,家鄉不幸連續遭遇了三年大旱,父親賭博也欠了不少債,加之我們姊妹眾多,我五歲的那年,家裏幾乎沒有一點糧食了,特別是到了臘月的時候,別人家喜氣洋洋地準備過年,而我家還憑借母親省吃儉用,外婆家和村裏與父親關係好的幾家叔叔給、借點糧食度日,日子過得自然十分清苦。也就是在那一年,父親信誓旦旦的說他以後再不賭博了,要好好勞動、種地過日子。
父親是一條遠近聞名的漢子,無論什麼事,他都說道做到,當然那一次也不例外。第二年,他就租了幾十畝地,像我的祖輩一樣,走上了一條務農之路。可天公不作美,連續幾年,老家的收成都不算太好,加之我的姐姐、哥哥都大了,上學需要很大的花費,所以那幾年,家裏的糧食是多了,但饑荒也與年俱增,直到大哥大學畢業家道才慢慢開始有點起色,但在村子裏,始終甩不掉“貧困戶”這頂帽子。
父親在村裏算是一個文化人,高中畢業,寫得一手好字,在大隊負責了二十幾年。父親上學的時候,一直品學兼優,但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沒有堅持讓父親繼續上學,原因很簡單,那時候正值農業社,爺爺想讓父親回家勞動,掙工分來供二叔上學,所以父親抱著遺憾,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輟學回家了。可父親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並不是上學的料,他從小就不好好上學,盡闖禍。
輟學第二年,父親就結婚了,但和父親結婚的並不是我的母親,而是一個姓白的女人。姓白的女人一過門,就和父親以及和奶奶合不來,致使過了一年就他們就離婚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父親不再顧及他是大隊負責人的顏麵,開始了瘋狂、肆意的賭博。
沒過多久,父親又結婚了,和他結婚的這個女人就是我的母親,生育了三男二女,我最小。
聽母親說:結婚前,他全然不知道父親結過婚,媒人說父親有文化,是大隊裏負責人,所以外爺就自作主張把她許配給了我的父親。
我的母親是一個目不識丁的典型農村婦女,他勤勞、善良,傳統、守舊,自從和父親結了婚,她就過上了清苦的生活。結婚過了一年,爺爺就強令分家,說是分家,其實也沒分什麼,除了給父親分了幾雙碗筷盆勺,就剩一鬥四升小米,五六袋袋雜糧了,最多的是六百多饑荒。爺爺之所以會這麼分家,一來是他知道母親善良不會說什麼,二來他家也的確貧窮,三來爺爺還要顧及已經輟學、還沒有成家的二叔,因為二叔個頭矮小,相貌也比較醜陋。
外爺家的光景是方圓十裏都算數一數二的,所以父親沒少沾光。特別父親和母親剛結婚過的那幾年,我家裏吃了上頓沒下頓,給予我家最多幫助的就是外爺。可惜好人命不長,外爺就在我出生的前幾個月就因病去世了。
在我的印象中,父親一直是一個正直、高尚、大氣的人陝北漢子,至於他荒唐的過去,我沒有親眼看到過,所以也不算什麼。說他正直,是因為他說話辦事講理說理,村裏的人沒有不尊重他的人;說他高尚、大氣,是因為無論生活有多麼困難,他都毫不動搖地堅持供我們姊妹五人上學,在這當中,他沒少低聲下氣借錢、貸款。如今,我們姊妹五個,除了我大姐初中畢業意外,都順利地念完了大學,也有了比較固定的工作。現況的來之不易,和母親的勤勞持家,和父親對供書的堅定信念密不可分。
明天就是父親的生日,我們兄弟三人,千裏迢迢趕回來就是為了讓他過一個祥和、快樂、幸福的生日,可當下午我聽到鄉音鄉親和父親在麻將桌前的對話時,我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情,父親缺少的不僅僅是子女們要常回家看看,還有麻將桌上那份娛樂。於是,我暗下決心要說服父親閑了的時候,也像村裏的大叔大嬸一樣打麻將、玩撲克,至於“賭資”,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