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豔:立春與夢想

料峭的春寒雖無冬的冷漠，但也缺乏冬的磅礴淡定，這種忽陰忽晴、飄搖不定的天氣，讓人的情緒也無著無落，仿佛有所思，又無思。突然想起一部老影片《立春》，想起蔣雯麗扮演的王彩玲那段讓人可笑又轉而令人心動、心酸和耐人尋味的內心獨白：每年的春天一來，實際上也不意味著甚，但我總覺得要有甚大事發生似的，我心裏總是蠢蠢欲動。可等春天整個兒都過去了，根本甚也麼發生。我就很失望，好像錯過了甚似的。

劇中的王彩玲在小縣城學校教授音樂，雖然貌不出眾，但她卻有一副好嗓音，對歌劇尤其著迷，總是夢想著能調到北京，在美侖美煥的大舞台上一展歌喉。同樣追求藝術的“竇唯式”憤怒青年黃四寶，不惜修改年齡，連續幾年進京“趕考”，卻又總是失望而歸，醉臥馬路。最可悲的也許是胡金泉，從年輕起昏天黑地地跳了十幾年芭蕾，卻不得不以極端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也許誠如胡金泉說，他們一直像根魚刺一樣，紮在很多人的嗓子裏，像個怪物，像六指。隻有高貝貝用一場精心策劃的謊言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他們讓我想起了三百多年來被人津津樂道的唐吉訶德，他帶著侍從桑丘，一匹瘦馬，一路風塵，與風車大戰，與羊群鬥爭。他與王彩玲、黃四寶、胡金泉一樣，是被人嘰諷、嘲笑的對象，他們自不量力，耽於幻想，脫離實際，無法融入世俗的生活。

然而從另一方麵看，他們又何嚐不是對自我的一種堅持呢？他們是那樣的勇敢，能夠為了心中的夢想執著地不停地嚐試、失敗、再嚐試。隻是夢想不一定都能照進現實，堅持或許到最後隻剩下身心俱憊。即便是這樣，也沒有必要失望或埋怨，路漫漫其修遠兮，上下而求索的過程已然是一出絕美的人生大戲。每個人都是自己的觀眾，不一定非要站在舞台上唱才是真正的唱。

整部影片隱藏著某種莫名的躁動，也彌漫著淡淡的悲劇色彩。我想他們的悲劇在於心中隻有理想的天空，卻脫離了現實的土壤，所以注定隻能是無法實現的夢想。而我們呢，在睜眼閉眼間隨著日子流逝，柴米油鹽、家長裏短填滿了整個腦子，早已忘卻了理想是什麼東西，早把它作為青蔥時代的一個點綴，留在了上了鎖的生了鏽的日記本裏。隻是在同學聚會的時候，在喧鬧突然停頓的某個小小的瞬間，心仿佛被什麼刺痛了似的微微一顫，然後又會被香檳美酒喚回到現實。是現實嗎？沒有了理想的天空，隻剩下現實的土地，人生是不是也會留下些許的遺憾。

《立春》的結尾，在新年的飄飄雪花裏，在母親點燃的鞭炮和祝福裏，王彩玲似乎感到生命的冬天也快到了盡頭，雖然春天的溫暖還找不到，但是立春了，一切就都不會遠了。

周日在小區裏散步時，無意中瞥見路邊幾叢迎春花已悄悄綻放，那麼幹淨而又清新的顏色，那麼嬌柔而又堅定的花蕾，在這個春寒料峭的早春，仿佛也給人們帶來了幾許欣喜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