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麗萍:天鵝之翼

天鵝喜歡遼闊的藍天，所以連羽毛也選擇白雲的顏色，在天空飛翔的時候，就像雲朵在純淨的藍幕中翩翩起舞。天鵝也喜歡清澈的湖水，樂意在《詩經》的蒼蒼蒹葭裏自由放歌。

在天鵝的心中，一切都是美的，眸子裏閃著詩的意蘊。

遠處的一塘蛤蟆衝著在湖中央優遊思考的天鵝喋喋聒噪：無論你現在多優雅，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你曾經是一隻醜小鴨。鴨群容不得你，貓嫌棄你，雞厭惡你，連狗都不願和你交朋友，你是那麼孤單，那麼無助，又是那麼的不可理喻。風想撕碎你，雨想淹沒你，連嚴寒都想活活凍死你。

是的，是的，天鵝感激地說，尤其是寒冷中那一大片白色的冰碴兒，給了我厚厚的曆練，到了春天，我才有了雪一樣潔白的羽毛。風讓我不畏刺骨的疼痛，雨讓我飛得更高，更遠。至於你們說的那些瑣屑，對不起，我已經不記得了。因為，這麼多年過去了，阿貓阿狗已經變得連它們自己都不願再回首了。而我，在詩人眼裏已經成了美的、純真和善良的化身。

低矮濃密的灌木林中傳出一陣狂笑。天鵝順著怪聲慢慢尋去，原來是一群畫眉鳥在嘰嘰喳喳七嘴八舌：

你以為你會飛就是大鵬鳥嗎?你有垂天之翼嗎?你有千裏之大嗎?你能水擊三千裏，扶搖而上九萬裏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別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有翅膀就能變成鳳凰鳥，差遠了。

大鵬是大鵬，鳳凰鳥是鳳凰鳥，而我隻是一隻天鵝，沒有大鵬的神奇，沒有鳳凰鳥的色彩，但我有自己的目標。我仰慕大鵬鳥的高度和廣度，羨慕鳳凰鳥的境界和胸懷。它們一個是智慧和力量的象征，一個是吉祥與美好的代名詞。而我，隻是一隻天鵝。心中隻有一泓清澈的湖水，眼前隻有一片湛藍的天空，我希望做好我自己。相信有一天，我的翅膀也足以載我到雲層之外，到草原，到任何一個我想去的地方。

畫眉鳥無法理解天鵝的思想，隻是覺得狂妄，覺得“異想天開”的成語就是這麼來的。它告訴斑鳩：天鵝太愛做夢了，說它有它的目標，敢輕視連人類都視為圖騰的神鳥。哼!

斑鳩告訴蝙蝠：天鵝說鳳凰鳥不過名字好聽，說白了就是一隻大鴕鳥，一隻染了翅膀的七彩山雞，毛色斑斕一些而已。

百靈鳥在枝頭歌唱，無意間聽到它們顛倒黑白的議論，很是不平：別瞎說，留點兒口德吧，仙女一般高貴的天鵝才不會詆毀任何生靈呢。昨天早晨我還在湖邊見到它，它一邊向著朝陽起舞，一邊吟誦著鳳凰讚歌：“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翱翔四海之外，過昆侖，飲砥柱，濯羽弱水，暮宿風穴，見則天下安寧。”它親口告訴我，鳳凰是人們心目中的瑞鳥，天下太平的象征。——不跟你們說了。

百靈鳥帶著一絲幽幽的輕歎高高飛起，飛向自己的草原。

過了許多年，天鵝越來越漂亮，翅膀也越來越健壯，從兩千米的山峰一下子就能飛到九千米的高空。所有的人都開始仰視。

畫眉鳥羨慕極了，仰頭對天鵝說：您看蝙蝠，又不磊落，又沒毛，還譏笑您的身體笨重，說您這輩子別想飛過柳樹梢，看您現在飛得多高啊，不細看還以為您是天上的雲呢。它真是有眼無珠，怪不得不敢走到陽光下。

天鵝沒有低頭，也沒有回話，隻是舒展著白色的翅膀繼續飛翔。

暮色降臨了，天鵝在湖邊飲水，聽著音樂家在夕陽中吹奏的曲子入迷了。

蝙蝠飛過來，諂媚地對天鵝說：就知道您在這裏，您看畫眉鳥，又自私，又膽小，還說您永遠沒有音樂細胞。我覺得您是天才音樂家，您天生麗質，又有自由的美德。想想，這幽靜的湖泊，若是沒有了您昂首撲翼的倩影，該顯得多麼單調啊，簡直就是一潭死水了。您說是吧?

天鵝沉浸在音樂中，睡著了，所有的雜音都無法推開它的夢之門。月光融融地照在靜謐的湖上，風輕輕吹過漣漪的水麵，點點銀光中泛起百靈鳥的歌唱。

天鵝笑了，它喜歡百靈鳥的天籟一般的歌喉，也喜歡百靈鳥的大草原。它要休息一晚，明早繼續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