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儲存在冬天裏的記憶

　　我故鄉的南邊是碧波蕩漾的柴陽湖，周邊是起伏的山巒。每到冬季，湖裏的水很少結冰。湖麵上，常常籠罩著一層薄霧，似輕紗一般，甚是美觀。
　　記得上小學時，每到星期天，我和夥伴們常到湖邊玩耍。不尋找魚蝦，而是找一些葦葉、葦莖稈，挖一些甜根，放在光滑的大石塊上。等玩累了，就各自把撿拾的葦葉、葦稈、甜根帶回家。回到家，我就把葦葉、甜根洗幹淨，放到鐵壺裏並灌上水，在火爐上燒。壺裏的水燒開後，就倒到大瓷碗裏。甜津津的水，喝起來太爽口了。據說，在冬天裏喝這水，對身體有好處。葦稈的用處，就是做吹哨。天一黑，我和夥伴們就吹起葦哨。在街巷上，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
　　天下雪了，田野裏鋪上了銀白色的厚厚的地毯。我和夥伴們就在學校的操場上猛跑，留下了一行行零亂的腳印。放了學，我們就到莊裏平闊的場地裏玩堆雪人、壘雪牆的遊戲。手凍得發紅了，衣服也被弄濕了，仍不走。等家人在街頭喊：“回家吃飯了，快回家吃飯了。”就各自扔下小雪球，飛快地跑回家了。
　　在冬季裏，莊裏的大人們和小孩比起來，他們是忙碌的、是閑不住的。有的在家拾掇農具，該修的修，該擦洗的就放在牆角邊，舊得不好使用的農具，也不忍心扔掉，等有空閑時，就拿著它到集市的攤鋪上，再花些錢，更換上新零件；有的在家用油漆刷桌、椅、凳子之類的家具；有的推著小車往自家田地裏運土肥；有的在家養花弄草、養魚喂鳥，感受著紅花綠葉的情致，欣賞著鳥的歌唱。
　　我家的二叔常在冬天裏練拳腳。天不亮他就起床，穿上羊皮褲子，披件薄棉衣，再提一小鐵桶，到山上打拳、練氣功。等練得身上微微出汗，就不練了。他沿著彎彎的山路慢慢地走，到山泉旁把小鐵桶灌滿水，再撿一些路旁的柴草。
　　回家後，二叔就趕緊吃早飯。吃完飯，趕忙到院子裏，用柴草、樹枝燒水，水開了，就跑到屋裏拿出那把紫砂壺，衝上“老幹烘”。稍等片刻，熱氣騰騰，水色橙黃厚重，味道醇香的三碗茶就擺放在桌子上麵了。他和老伴麵對著麵，連喝幾杯。此時，會看到二叔眯著雙眼，嘴角流露出笑意，感受著快樂，感受著生活的滋味。
　　“小銀牙”是我的鄰居。他有一嗜好，就是在冬天的早晨，到村莊東的小河邊喊嗓子。年輕時，他是梆子劇團的花旦，“小銀牙”是戲迷們對他的尊稱。他練聲時，丹田用氣，雙腳前蹺，兩手揮舞，“呀，呀呀呀！咿，咿咿！”練一會兒，就唱一會兒；“俺家住在柴陽村，《詩經》裏麵有記載，這裏文化底蘊深，山清水秀風光美。”練一會兒，就圍著小河慢跑；跑一會兒，就在地上翻跟頭，一連能翻十多個。有一回，外村一位叫“鐵漢”的，自稱武術高手，想和他比試比試。結果，“鐵漢”翻了六個跟頭，就大喊：“俺不行了，真不行了。”
　　記得30年前，“小銀牙”第一次在鎮裏演出時，扮演一女子，唱腔婉轉悠揚，身段輕柔，婀娜多姿。迷得看戲的小夥子眼都瞪得發疼。還沒等他卸妝，就有人跑到後台，要給他說親。“你太漂亮了，誰要能娶你當媳婦，真是一輩子的福氣。”“小銀牙”笑得前仰後合。“不行，不行，俺是男的。”
　　教我語文的陸老師，退休多年。在冬天裏，他除堅持冬泳外，就是伏案讀書。他居住的屋裏擺滿了櫥子，裏麵放著各種各樣的書。他嗜書如命，書從不外借。一次，外甥從遠地來看望他。臨走，拿了他兩本書。陸老師發現櫥子裏少了書，就生氣了。他急忙騎上自行車往車站追。外甥見他心急如焚，不知發生了啥事，嚇了一跳。“給我書，快拿出書來。”“舅啊，是為這事呀。你對書比對我還親啊。”外甥把書猛的一下扔給了他，轉身就走了。
　　陸老師有時讀書讀累了，就從小布兜裏捏些碎葉子，放在三指寬的紙條上，兩手用力一卷，豎立起來，再用手指使勁兒一擰，一支喇叭形的煙卷就成了。他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上煙。瞬間，煙霧繚繞在他的麵前。他不吸，是在聞著煙的香味。據說，是他根據書中的介紹，配製的養生煙，常聞對健康有益。他寫一手好字，每年進臘月，就到商店裏買來紅紙、墨汁；一過二十，就忙著為莊裏的人寫春聯，義務奉獻，堅持了20多年。莊裏的人都誇他學問高，品德高。
　　大嫂聰明靈巧，做一手好針線，縫紉、打毛衣、繡花、剪紙在方圓百裏都有名氣。尤其是她納起鞋墊來，時而快如急雨，時而慢似滴水。用彩色的線在鞋墊上繡出“健康平安”“牢記安全”“喜事連連”“吉祥如意”“紅梅報春”等字樣。她做的鞋墊樣式各異，圖案花紋清晰，件件都是藝術品。好多鞋墊都是她在冬天坐在炭爐子前納成的。柱子是他的丈夫，在煤礦幹采煤。柱子的師兄師弟、好友們穿的鞋裏，都墊有他妻子做的鞋墊。
　　柱子退休了，現在幫著妻子經營服裝店、水果店、蔬菜店，在城裏買了新樓房，也買了車。柱子常和我用手機聯係，他說，等孩子結婚時，來叫我去喝喜酒。我答應了。
　　流水潺潺，往事悠悠。歲月的時空繞過思緒，在慢慢延長，那儲存在內心深處的記憶，時時依稀閃現，永遠停留在我生活中的故事裏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