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上升的煤潮（組詩）

煤與雪

一

潔白的雪不斷飄落，漆黑的煤持續湧出

仿佛遼闊的天地間正進行著，一場空前絕後的對弈

——白子稍占優勢，黑子後勁十足

這場棋下了兩天兩夜，仍沒分出高低

一場大雪落在礦山的外圍

是白子的十麵埋伏，運煤火車馳出雪原

是一條衝出重圍的黑色長龍

二

煤與雪 ，黑白分明，冷暖交融

要麼高於九天，要麼低於地心，煤散在雪地上

是雪遙望蒼穹的黑眼球

雪降在煤堆內是戈壁灘上落下的大雁羽毛

三

煤與雪 ，白與黑

這世上最純潔最深沉的兩種色彩

黑如墨汁 ，白似宣紙，在這冬天的曠野

是誰用造化的大筆蘸滿墨，在宣紙上酣暢淋漓地狂舞

墨梅綻放在雪地上，好大的一副潑墨畫

黑鳥遊在玉林中，多美的一張寫意圖

極目眺望

兩盞礦燈在交談，一片煤層被吵醒

漆黑的乳房一亮出

上麵就盯滿了采煤機饑渴的目光

礦工們開動機器，煤刀插進時間的海底

秒針一樣不停地旋轉

嘩嘩的煤浪淌下工作麵，滾滾的煤潮冒出地表

天地真遼闊

兩列沾滿稻花香的運煤火車

飄向遠方，極目眺望，有兩條黑色的紗巾

係在了大地碧綠的脖子上

上升的煤潮

挨得如此緊

在這條從負八百米地心深處

直達地表的大皮帶上，擠滿了烏黑的煤塊

它們互相擁抱、推擠、傾軋

像不幸擁著不幸，苦難連著苦難

他們已被岩石掩埋了一億年

一億年的重量再加上一億噸的岩石

一億噸的黑暗再加上一億噸的悲愴

一億噸的屈辱再加上一億噸的劫難

壓在頭頂••••••一億年看不見陽光

花香空氣的臉，一億年衝上地平線

早已是淚流滿麵

……這麼多漆黑的煤塊

該叫他們什麼呢?意誌、苦難 、不幸

該叫他們意誌的兄弟，苦難的伴侶，不幸的情人

看見陽光下的活化石

無數油亮的黑色淚快，在田野上高呼飲泣

黑瀑布一樣的騰空而起

但卻沒有眼沒太陽母親的臉

中年的清涼

背著礦燈走在通向浴池的大道上

腳步敲響路麵上的霞光

清晨在我眼中呈現出疲憊的血紅色

旁邊是個小飯店，老板娘漂亮的臉上

有顆微笑的樹苗在風中輕輕搖動

已經可以發出鈔票碰鈔票的音響

剛想去吃飯，一位女摩托車手呼嘯而過

幾個同行的礦工停下腳步 ，那優美的身姿，動人的體態

善於在晨光中轉向的身軀，他們隻看見了這些

卻忘記了摻著白眼的嗆人尾氣，我也一樣

直至有幾片黃葉打在我的頭頂

有幾隻季節的小手拍在我遍體的消瘦裏

才感到幾分生命的清涼，中年的清涼

在空蕩的巷道內喊幾聲

在空蕩的巷道內喊幾聲

粗獷的嗓音像幾記重拳，捅破了濃稠的黑暗

打在遠方的煤體上

煤壁像個遭到偷襲的巨人，搖搖晃晃

發出幾聲沉悶的音響，剝落幾片斑駁的肌膚

在空蕩的巷道內喊幾聲

讓沉悶已久的地心，炸響幾陣驚雷

讓蟄伏已久的黑龍在大夢中蘇醒

地心微顫展翅欲飛的龍群呀，正蠢蠢欲動

準備突破歲月的重重圍困

在空蕩的巷道內喊幾聲，遍體生輝的聲波

在狹小的空間內衝過來蕩過去

把大團大團的黑暗，肢解的支離破碎

如被萬道金光穿透的篩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