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捷:永遠的微笑

永遠的微笑

小說

微笑是在平常不過的事，唯獨英的微笑，卻令明永生難忘……

明結束長達五年之久的知青生涯時，被招工到了川南大山深處的煤礦。那裏的青山綠水，那裏火紅的杜鵑花，使明著實地興奮了好一陣，隨著杜鵑花兒漸漸地凋謝，明隱約地感到在這綠水青之間存在的無聊。而明的同事們多數熱衷於牌桌﹑茶館﹑舞廳。這時明才真正感到內心的惶恐、孤寂、空落。於是明想通過讀書來打發業餘時間。

明去了礦圖書室，管理員是瘦弱修長的姑娘，叫英。明不好意思地衝著她喊了一聲“同誌”，說自喜歡看文學書。英帶著甜甜的微笑給明取出一本《文學概論》。捧著書回走的路上，英的微笑總在明眼前晃動。“真美”!明心裏說。

一目十行﹐沒兩日﹐明便把五百多頁的《文學概論》翻完了。再次去借書時，英的臉上浮出一絲詫異，接著又笑了。

一天明又去借書。英一邊給明書，一邊甜甜地笑著問：“你看了這麼多書，有何收獲?”明一怔，絞盡腦汁，怎麼也想不清有何收獲。明張口結舌，吭哧了好半天，臉紅到了耳根。

從那後，明讀書時，邊讀，邊想，邊記，一本書往往要看上好幾遍。書讀多了，漸漸覺得心中有話不說憋悶的慌，於是明練習著寫起稿子。明夢寐以求自己的文字變成鉛字。可是，明每次投出的稿件都如石沉海，杏無音訊。這時，明非常失望，常借酒消愁。

在一個淫雨霏霏的秋雨天，酒後路過圖書室的明，本想進門避雨，英甜甜的微笑一下映入明眼眶，明頓感羞愧，驀然轉身衝進雨中。回到宿舍，明愈想愈氣，愈想愈恨，明恨編輯太挑剔，恨自己太無能。一氣之下，明掀翻了寫字台，明找出所有的稿件，拿上打火機要付之一焚。

一聲輕輕地咳嗽，使明詫異抬頭，英撐著小紅傘，抱著一疊書立身於明門前，他倆朩然相望著，誰也不說一句話。良久，英打破疆局輕輕地說﹕“我是給你送書來的。”明恍然醒悟，忙上前接過書，請客人入屋。英不肯，隻是繃著臉老氣橫秋地說﹕“年輕人，怕困難嗎?真沒出息!”話畢，她轉身便走，沒走幾步她又回過頭來，依然給明留下一個甜甜的微笑。

明感激地望著英修長的背影，望著她那朵蘑菇似的紅雲，在淒風苦雨中冉冉地飄向遠方……

打那後明仍舊一邊讀書，一邊寫作，並虛心向有經驗的老師請教，把習作讀給周圍的人聽，吸取各方意見。在生活與書本中摸索，提高自己的寫作能力，寫好的稿子改了抄，抄了放，放了改……冬去春來，林中的雛鳥學飛了，山上的杜鵑花兒開了。在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明獨自閑遊在公路上。突然，明覺得有人在喊他，他驀然回頭發現是英。英站在公路的對麵，衝著明微笑著，手裏拿著一張報紙，英不停地說著揮舞著。

英粉紅色的連衣裙，在夕陽的晩風中顯得格外鮮豔美麗，英一邊向明微笑著，一邊左顧右盼。一輛輛來往飛奔的汽車橫隔在他們中間。

明不知道英怎麼會橫穿公路……

一陣撥尖的煞車聲，英的身軀輕輕地飛了起來，緩緩地飄落在灰朦朦的水泥公路上，就好一朵被狂風吹散而凋落的杜鵑花。

英手中還捏著一張剛到的報紙，她是給明報喜來的——明的文字終於變成了鉛字﹔而英的微笑卻永遠凝聚在那一瞬間……

……

淚水模糊了明的雙眼……

英撐小紅傘，英抱著一疊書，英穿著粉紅色的連衣裙，英拿著明的樣報，英在美麗的夕陽下，英在和熙的晚風中，英甜甜地微笑著，向明走來，向明走來，向明走來走來……

作者﹕張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