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雁:錯過

他十八歲時遇到她，是個涼爽的夏日清晨，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校園的木椅上低頭看麵前一壇怒放的白花，還有昨日一陣風雨後飄落的水紅色芙蓉。他的父母是這所大學的教授，所以假期他無需為學費而奔波打工，每日隻是閑閑地在校園裏溜達，看那些在城市裏各處奔走、為幾十塊錢而滿麵疲憊滿腳灰塵的貧窮學生在他麵前穿梭而過。他不喜歡看他們的臉，常常覺得難過;他更不願看他們的腳，覺得腳上的辛酸無奈比他們的麵容更加明了清晰，所以他像個風雅人士，看腳下的花。

這時他看到了那雙踩在草編涼鞋裏的小巧溫柔的腳，腳踝處有細細的紅色絲線做成的腳鏈，還有指甲上的淡紫色蔻丹。他懶散的心一時間如芳香的小花徐徐綻放開來，然後他抬頭，他看見了清秀純美的她，他在她的沉靜美麗裏沒有了驕傲和不羈，他開口笑道：“喲，你好!”

他們就這樣相愛。

她是從鄉村來的女孩，卻沒有因為生活艱辛而麵容愁苦、雙腳落魄。她是愛美的，從小就愛。她有許多雙夏日穿的鞋子，都是自己做的，用舊鞋底，買來鮮亮或沉鬱的絲線，有時幹脆用一種細長結實的草，巧妙地編出各式花樣來，一雙淡雅而不失嫵媚的鞋子就這樣踩在她的腳下。她是班上惟一穿平底鞋的女孩，他卻因此認定她是最懂得美的女子，她為自己的學費奔波，但從來沒有忘記新鮮美好的生活，這恰恰是一個女孩最可愛的地方。為了掙錢，她去一個商場的專櫃給人做腳模。

可他家向來傳統，隻會向上仰視，她這樣的女孩給他做朋友是不可以的。她沒有辯解，也不對他抱怨，隻是默默愛他，全心全意愛他，就像他愛她一樣。她自己掙來的錢並不多，她卻甘願用大半為他買一件純白的襯衣。她說：“不管生活給了你怎樣的暗淡和委屈，都要讓自己明朗起來，這樣，一顆心才會勇敢走下去。”

起初他沉浸在初戀的熱情裏，覺得她哪裏都好，但每日聽見父母責怪，說這樣不自重的女孩怎麼能交往?腳下先輕賤了，內心就更讓人不屑。他的心裏還是有了微微的煩亂。終於有一天，他霸道地不讓她再去做腳模，否則隻有分手。她彎腰將一朵羞澀開放的小花插在草編的鞋子上，又將腳趾間的碎屑輕輕拂出，淡淡笑道：“腳一樣可以高貴，它們有時比手還要驕傲，還要值得人們尊敬。”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看懂了她眼裏的內容——她不會為誰而改變自己。

他們就這樣分了手。兩年的戀情，哀傷始終無法從他心底抹去。他試圖愛上別的女孩，但每次看到她們將雙腳捆縛在精致但卻壓迫的高跟鞋裏，聽見它們在水泥地上敲出的空洞聲音，他便突然覺得壓抑，沒有辦法在愛情路上走下去。

這樣，直到有一年他的父母因為工作的重大失誤被開除公職。為了生活，他不得不在清閑的工作之餘另外兼職，做了一家公司的業務員。他每天跑來跑去，一雙腳很快就無法承受這樣的奔波，晚上脫下鞋子，他發現腳上起了水泡，他細心地為腳上藥，又小心翼翼地按摩，然後，一陣莫名其妙的哀傷席卷而來。他突然想起了她的話：腳一樣可以高貴，它們有時比手還要驕傲，還要值得人們尊敬。

原來真是這樣啊，隻有那些真正懂得愛與生命的人，才會讓腳自由自在地在地上行走，發出最結實最執著的足音。而那些不平坦的路，也隻有這樣的雙腳方才可以輕鬆、堅強地走到盡頭。平底鞋裏的愛情，最妥帖最安心，也最高貴最尊嚴，可因為他的虛榮，錯過了那份草綠一樣素樸柔韌的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