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河街上的“老字號”
近來，我忽然發現，生活中凡是帶有老字號的東西，不論是古董，還是吃貨，都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古董、古跡、古玩就不論了，這裏著重說說吃貨，到天津想到“狗不理包子”、“天津大麻花”，到昆明想到“雲南過橋米線”。中央電視台有個《遠方的家》欄目，記者走一路、看一路、吃一路，祖國的一山一水，一村一寨，無不與當地的名吃有關，這名吃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個個風味小吃。
陽河街上的老字號一是和吃有關，二是和會有關。關於“會”，各地的叫法不同，我們安徽老家叫“集”，陝西稱“會”，名稱雖異，形式相同。但是集會的周期不同，這就與當地的經濟發展有關了，有兩天一會的，有三天一會的，陽河是五天一會，且是逢農曆初一、初六會，據老人講陽河的會從清朝就開始了。文化大革命期間曾有兩年實行逢星期天會，前多年鎮政府，曾改為三天一會，原本是想促進廣陽經濟發展，沒承想會的規模急劇萎縮，實行了幾個月，終又恢複原來的五天一會，看來傳統習慣是很難改變的。
說起陽河的老字號，是和老回回有關，準確地說是和一個姓馬的回回家族有關。據說解放前這一馬家人，是從河南逃難來的，解放以後包括文化大革命時期，是不允許個人經商的，但對少數民族有特殊政策。大約是解放前後，老馬家就經營著“羊肉水煎包子”和“羊肉泡饃”。說來有趣，廣陽的老字號沒有固定門麵，但有固定的地方，那地方就是鎮政府對麵三岔路口上。
陽河的第一“老字號”，當數老馬家“羊肉水煎包子”。文化革命期間，那時我已經記事了，我隨母親上會，就見老馬家賣水煎包子，母親總會給我買幾個吃。每逢會，老馬家的水煎包子就早早地擺在街麵的露天地上，大盆子的羊肉餡，大盆子的麵，大大的土梨木案板，大大的平底煎鍋，一般是四個婦女包包子。早些年是戴回民白帽的老馬煎包子，如今是小馬煎包子，小馬已不著回民裝束。老馬把包好的包子放入鍋中，中間再用帶嘴的鐵皮油壺順鍋澆油，再順鍋倒入少量的水，蓋上鍋蓋燜幾分鍾，鍋蓋一揭，滿街飄香。老馬家的水煎包子，從早上到傍晚收會，人流不斷，一鍋連著一鍋不停。
老馬家的水煎包子很有些特點，不但肉多味好，就是包子麵皮吃起來也筋道、耐嚼。為此我還專門走訪過老馬家的掌門人，老馬今年已年近九旬，依然精神矍鑠、思維清晰。當我提起他的包子，他就如數家珍，他說從選料到製作一律精挑細選，多少羊肉、多少蘿卜、多少粉條，比例幾十年不變，甚至活麵也有講究。他說：“我宰了一輩子的牛，已經傷了‘陰德’，我不能再虧‘陽德’。”老馬不識字，做生意秉持一種原則，他說：“絕對不能摻假，買賣人要重視自己的名聲，名聲壞了，生意也就壞了”。再就是老馬家的包子價格低廉，文化革命時期，五分錢一個，再後一毛錢一個，如今一塊錢四個，一般人三塊錢就可吃飽。我吃水煎包子時，總是再買碗雞蛋醪糟，吃得還蠻舒服。有一次我曾問老馬家的第三代傳人：“小馬，沒有想著去外地開包子鋪嗎?”
小馬答道：“前些年我們曾在白水、澄縣等地開過鋪子，但是橫不開，開了幾個月就關門了。”
“為什麼?”我問。
小馬說：“可能是他們不認同這個味。”
想想也是，一個地方的老字號，都帶有顯著的地域特點，一旦形成一種地域特色，它就在當地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比如老馬家的水煎包子，在陽河至少有70年的曆史，這裏的人們早已習慣了它的口感、味道，甚至一些老農趕會的時候，買幾個包子，他蹲在路邊吃，假如換個方式，他還不願意吃了，所以要叫外地人接受它，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那你一定要把這個品牌堅持做好，千萬不可更改。”我給小馬建議，小馬使勁點了點頭。實際上我的話沒有說透，“不可更改”含義是多方麵的，一下子不好說明白。
陽河街上的第二號 “老字號”，當數老馬家的“羊肉泡饃”。也是在會上，用汽油桶做成的爐子，上支一大鍋，它的特點是快捷，燒餅饃一切，當你的麵切一把羊肉，然後端著碗在大鍋裏一濾，放少許香菜、蒜苗、蔥花，再盛上羊肉湯、澆入調料水即可。老掌門人說：“別輕看這一碗湯，從湯的色澤，到湯的味道，那個講究大了，調料重了味苦，調料輕了壓不住羊膻味。”幾十年了，除了刮風下雨、下雪天，幾乎每逢會我都要吃上一碗。我注意到陽河街上賣羊肉泡的有好幾家，就老馬家的羊肉泡賣得快、賣得多。原因很簡單，就是老馬家舍得放肉，按老馬所說的“手鬆”。
陽河街上的“老字號”，還有會上的涼皮、蕎麵窩窩、涼粉，也是逢會開張，尤其是夏秋的會，吃的人也特別的多，有時我也會賣兩份涼粉、涼皮帶回去，再配個花生米什麼的，當下酒的菜，別有一番風味。同樣的東西，自己就調不出那個味來。
上麵這些“老字號”，沒有門麵，更沒有招牌，但是它在人們的心裏。它們曆經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不變，經久不衰，就是它們的大眾化，無論這些“老字號”從內容到形式，從味道到口感，都形成固定的樣式。他們有意無意間，在傳承著一種文化，那就是誠信，他們不欺不騙，不改不變。他們秉持的一種“道”，這就是“老字號”的正“道”，按照老馬的說法，不能傷“陰德”，正因為如此，老馬家的“老字號”，贏得了十裏八鄉人們的信任和認可。當老一輩的人吃的時候，他會帶著下一輩的人繼續吃，一旦形成味覺依賴，甚至會使人終生難忘。我有許多的老同學，離開廣陽地界已經幾十年了，但回到廣陽總是想起這些個吃貨。這些年經常有省城的同學給我打電話，說我如果去省城，就給他們帶份涼皮或是涼粉什麼的，足見這些“老字號”的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