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百強:和路遙的兩次見麵

時光像列車風馳電掣一掠而過，眨眼路遙已逝世23年了。23年來，每當閱讀路遙的作品，聽人說起路遙，我眼前就會浮現出和他兩次見麵的情景。

1985年，我在渭北高原的銅川礦務局工作，大約10月的一天，一位在宣傳部門的老鄉說，作家路遙到礦上來了。他要到這兒搞創作，住在礦醫院。一提到路遙，我的心就嘭嘭跳起來，像聽到戀人的信息一樣。因為那時候，經過十年 “文革”的禁錮和壓抑，人人都有一種急於發聲的欲望，文學正處於鼎盛吋期。我也是千千萬萬個熱血文學青年之一。早在此前，我已讀過路遙的《驚心動魄的一幕》和《人生》，對他貼近現實、貼近生活的作品十分喜愛，常和文朋詩友在一起談論路遙，爭論他的作品，就連我和妻子的婚姻也是因為《人生》結的緣。僅《人生》的廣播劇我就聽了不下十遍。此後，我又在各地書店尋找，讀過路遙的《在困難的日子裏》、《黃花在秋風中飄落》等小說。對路遙崇拜的五體投地，他簡直成了我的偶像和精神導師，我也熬夜點燈寫出了一篇篇小說和散文，雖然每次投稿都如泥牛如海，但仍在寫著。現在路遙近在咫尺，變得清晰具體起來，我怎麼能不驚喜若狂?我驀然產生了去請教他的念頭。

第二天下午，我趁休班的時間偷偷跑回單身宿舍，換上了幹淨的西服上衣，兜裏裝著頭天夜裏謄抄的一篇小說，怕別人發現似的，抄小路過了礦區的一條小河，大步流星向河西山溝裏的礦醫院走去。因為我常去醫院，對醫院的地理環境比較熟悉，經一位護士的指點，很快就在醫院門診樓的二樓找到了路遙住的房子。相比於一樓的門診部嘈雜，二樓樓道裏靜悄悄的，我看看前後沒有人，就在路遙居住的門上輕輕地敲了幾下，門開了，一股濃重的嗆人的煙氣噴了出來，隨後一位穿著褐色夾克衫，中等身材、虎背熊腰的男子走出了門，他左手在蓬亂的頭上撓著，右手指夾著還在冒煙的香煙，憔悴的大臉盤上顯出和善的笑容。是路遙!和我看到的照片上的一模一樣。當從我驚慌失措的表情裏得知我是一位文學青年，他熱情地將我讓進了屋子。我看到，這是一個由兩間房連在一起的大屋子，白色的牆壁斑斑駁駁，屋裏的陳設簡單，最顯眼的是由四個辦公桌組成的大書桌，牆角的一個木板床;書桌上摞著小山一樣的文學名著和書稿，床上則淩亂不堪。最不顯眼的是靠牆的一對人造革沙發和書桌前的木椅。我誠惶誠恐的坐在他的麵前，掏出了我的習作。他拿著我寫的小說，用濃重的陝北話說：“你不要光看當作家風光，寫小說像漢子在山上挖地，苦累著哩。”一句話，道出了成功背後隱藏的艱辛。我聽了他的話，不好意思占用他寶貴的時間，便匆匆離開了醫院。

兩年以後，我才知道，路遙在陳家山煤礦創作的是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每天中午，我和工友們都等待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音員李野墨用渾厚的男中音講述孫少安、孫少平的故事。百裏礦區掀起了路遙熱。而我更自豪的是，見到過塑造了這些人物形象的作家路遙。

在以後的日子裏，我和幾位文友成立了香山文學社，以路遙為榜樣，開展文學創作活動，免不了常常探討路遙和他的作品。

再次見到路遙大約是1992年初夏時節。那時候，《平凡的世界》剛剛榮獲茅盾文學獎，作為成功者的路遙，被大大小小的媒體炒得正熱。路遙到他的創作基地銅川作文學創作講座。記得那次和路遙一同到銅川賓館的還有和穀、商子雍等人。輪到茅盾文學獎獲得者路遙講話，文學愛好者拚命鼓起了掌，有人還將照相機、麥克風對準了他，坐在後麵的我竟站了起來，生怕聽不清他的陝北話。然後，路遙好像並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麼激動，他說：“文學創作沒有啥秘訣，就是多讀多寫。”一句話，似乎就將所有的意思表達完了。我忽然發現，和7年前相比，路遙顯得疲憊，似乎老相多了，蓬亂的頭發中有了銀絲，一個鼻孔用棉絮塞著。事後一位文友說，路遙的身體很虛弱，大腦甚至常出現缺氧症狀，正在恢複期。

但人生無常，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時隔幾個月，路遙逝世的噩耗就傳到了礦山。那是11月17日的傍晚，淡淡的夜色已覆蓋了山坡上的樹木，忽然廣播裏傳來了路遙英年早逝的噩耗，我屏聲靜氣一字一句聽完了廣播，如五雷轟頂，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和文友們奔走相告，相互證實，當確認路遙真的離我們而去時，黯然落淚，比失去自己的親人還悲痛。因為我們不能相信路遙的生命之鍾能在42歲停止擺動。

2003年春，我去延安旅遊，住在延安卷煙廠賓館，聽賓館服務員說，對麵不遠的地方就是安葬路遙的文彙山。第二天一早，就和同行的一位朋友相約去路遙墓拜謁。我們從延安大學的大門走進去，沿著一條小徑上了文彙山，幾分鍾後便到了麵朝南的路遙墓前。背靠土崖的紀念碑上，雕刻著路遙的半身石像，像生前一樣，他仍戴著碩大的眼鏡，雙眼裏放射出灼人的光芒。石像前，是石塊砌成的镘頭狀的路遙墓塚。我站在山上望去，山下是川流不息的延河，東麵是巍峨的寶塔山，西邊正是毛澤東曾居住過的棗園。朋友感歎道：“路遙躺在了福地，把人活成了。”

我懷著崇敬的心情，給路遙點燃了一支煙敬上，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左邊石桌為《路遙文集》的責任編輯陳澤順捐贈，桌麵鐫刻 “陝北的光榮，時代的驕傲。”右邊石桌為《平凡的世界》責任編輯李金玉捐贈，桌麵鐫刻有 “平凡的世界，輝煌的人生”的字樣。兩句話二十個字，準確地概括了路遙的一生以及他的價值所在。望著路遙的石像，我在心裏說，路遙，我們看你來了，願辛勞一生的你在此安息。此時，一股春風拂麵掠過，恍惚間，我看到路遙從黃土高原走來，湛藍的天空中，飄蕩著“哥哥你走大路”的信天遊，他身後的山坡上則開滿了燦爛的山丹丹。

“生活不能等別人來安排，要自己去爭取去奮鬥!而無論結局是喜是悲，但總可以慰藉的是，你總不枉在這世界上活了一場。”“其實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個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為他生活的那個世界而奮鬥。這個意義上說，在這個平凡的世界裏，也沒有一天是平靜的。”……請記住路遙留給我們的這些話。

幾十年來，我常常作想，一個七歲就走出家門的農家孩子，經過百倍的努力終獲成功，路遙實屬不易，但正是因為來自底層，成就了他的人生價值。又作想，人的生命就像馬拉鬆賽，有人堅持到終點，有人中途退賽，但路遙是馬拉鬆賽中跑出最精彩的人。斯人已逝，他的作品卻留在了人間，高加林、劉巧珍、孫少平、孫少安、田潤葉在我們身邊，與我們同行。